乐珩

随缘掉落

遗物整理记录

  人的一生就像是未知中带着点预感的旅途,冥冥之中会有几个过客,有些擦肩而过,有些会在你身边停留很久,当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往往需要有人去清扫落灰的桌椅,去整理他的故事。

我叫许漾,是一位遗物整理师,今天接到了一单很特别的生意,这家主人的毛孩子走了,主人家舍不得将他找个地方埋了,怕以后忘记他的样子,也怕以后看到他的照片会更难过,两难之间他选择了找第三方帮他送毛孩子最后一程。

主人家是一个很平凡普通的家庭,夫妻两个关系时好时坏,也许是星座上的理念不合,偶尔也会有点摩擦,毛孩子是主人家的女儿带回家的,听他们说第一次去宠物店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要带任何一只小动物回家的念头,但是这只小猫隔着笼子用爪子扒拉自己的胳膊,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他真的很瘦,身上基本上没有什么肉,隔着一层光滑的绒毛还能摸到他的骨头,他长的很像个雪团子,他的爸爸妈妈都是重点色,长得一张黑黢黢的脸,就他的脸比较干净,灰灰的,像是个看管煤矿工人的小工头。

刚带回家的时候,小东西很怕生,一个劲儿的往女儿的睡衣口袋里钻,只留了一截尾巴在口袋外面晃来晃去,他的到来让夫妻俩的争吵次数降低了很多,也许他真的是一只讨喜的小猫。

毛孩子八个月大的时候,我带他去做绝育,也许是麻醉剂用量多了一点他在手术后一个小时才醒,我看着他吐着舌头昏迷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明明看人家发的视频甚至会觉得这样的表情很有好笑,但是轮到自己确实止不住的担忧。

他一岁的时候就像个叛逆期少年,每天想着怎么离家出走去外面闯荡江湖,有次趁主人拆快递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被楼上的住户抓了回来,那时我看到怂成一团的他,只觉得他这只猫的脸算是丢光了,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家有一只灰脸肥球喜欢离家出走的消息传遍了我住的这幢楼。

后来是他两岁的时候,经常躲进鞋柜跟你玩捉迷藏,每次都在你真的以为他不见的时候,才得意地钻出来,也许是年纪大了一点,他更向往外面的世界,经常手欠的扒开门窗,踩着小凳子看窗外的景色,吹着夏夜傍晚的凉风...

后来女儿要去外地上学了,丈夫的妈妈一直很介意家里养了一只猫,几次三番想让我们送走他,这次又借故提了这茬,我当时觉得周围的空气如同死了一般,鼻尖酸涩,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虽然我们总嘲笑他长得胖,做的事情很蠢,但是他确实陪伴了我两年的时间,说感情那肯定是一点也不会少,最后我也不知道是僵持了多久才留下了他。

我以为他是一只猫,什么也不会懂,但是在我们僵持的那几天他总是若有似无的想离我更近些,我做家务的时候他就像大爷一样躺在路中间格外霸道,我在用电脑的时候他总是挡在屏幕前,让我根本没办法继续工作,他就像是知道了一般,像个缺爱的孩子努力想留在我身边哪怕是一秒也好。

我听着主人家的故事,心中酸涩,也许我是共情了,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跟我主动诉说这些往事,多半是我从遗物中发现的蛛丝马迹。

“他是...怎么走的?”

我张口问出这句残忍的话,开口之际我才发现我的声音有着浓厚的鼻音,还略微的带着点哭腔。

“老死的,我有想过这一天,但是我没有想过这么快,我很天真的以为他可以陪我十年、二十年,可是我错了,他只是猫,他的生命真的很短暂,他前几天一直想出去,也许是想找个远离我的地方走了吧。”

是啊,不论是猫还是狗甚至是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年患者,都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逃离自己追熟悉的地方,远离自己最亲近的人,他们不愿意看到分别。

我不知道我那天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这户人家的,我就记得我拿着一个装着毛孩子的遗体,他身边放着好几个猫罐头的箱子离开了他的家。

这只猫真的很胖,脸不是那种正宗重点色的黑而是有点蓝双的灰色,看着确实像一个高级的煤矿工的包工头,他穿着两双不同样式的袜子,前爪是雪白的船袜,后爪却是一双高筒女团袜,他的背上都是灰色的毛发,之后下巴到肚皮的位置是雪白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处理完毛孩子的遗体,怀着沉重的心情还是给他的主人写去了一封告别信,离开是必然的事情,留下的终究是痛苦的,他如果有可能又怎么会想松开手呢?

那天我沉默了很久,在那种道不清的情绪了共情了很久,直至秒针划过12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也该继续我的下一份工作了......

时限

【亲,系统后台显示,您有新订单了哟!】

  顾安泽今天接到一份很奇怪的订单,下单的人也许是跟他开玩笑或者单纯就是想扶贫吧,一连付了86400元,还有零有整的。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电脑面前,看到自己大学的时候跟自己寝室的哥们儿在一个叫某宝的平台上创建了个很傻逼的坑货店铺,专门提供各种虚拟服务。

  当时也是针对市场的需求,推出了类似虚拟男友,定制独一无二的叫醒服务等,他大学的室友都是些纯纯的死肥宅,声音条件都不错,也靠着这个赚了点零花钱,后来有更大的企业做起来了这类虚拟服务,他们的生意也就慢慢淡了......

  总之,他们也没有特意去关闭这个店铺,也就不了了之了。

  很长时间没有接触这类业务的顾安泽重新重操了体贴的客服的旧业。

  【亲亲,你好,请问需要小店提供什么服务呢?(飞吻)】

  对方似乎很闲,秒回了一条消息。

  【你们可以接现实的单子吗?】

  【额......这个有点为难,恐怕是不行的捏,要不亲亲申请退款或者更改其他虚拟项目吧。(一朵小花)】

  顾安泽轻轻嗤笑了一声,又是一个寻开心的人,立刻点进后台等待对方的退款申请,但是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于是又切回客服界面。

  【地址就是我下单的地方,联系电话:135xxxx5670。】

  顾安泽愣了神,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他没有接着理睬,而是走到旁边做起了他的财务分析报告。

  近期的财务报表比较正常,基本只要处理一下数据就可以解决,等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瞥了一眼笔记本右下角的时间才晚上九点二十。

  他又重新坐回位置,看了一眼那个顾客的订单,到目前为止,聊天记录停在对方发过来的最后一条,后台还是没有收到对方的退款申请。

  顾安泽将联系电话抄在便利贴上,把笔记本装进包里,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他站在公交站台看着手中的便利贴,还是犹豫着播下了电话,通话响了没多久就被接通了,“喂,你好,今天你在我店里下单了那个......”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打断了他的话,“我在前洋广场的解压馆外的长椅边上。”

  顾安泽还没来得及表达清楚就听到一阵忙音,电话被挂断了,他也不想再回拨过去,说实话他想直接回家。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顾安泽打开手机导航看了一眼前洋广场的距离,也就1.2公里,他叹了口气跟着导航走过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觉得对方的情绪特别低落,也许是因为自己同情心泛滥吧,总之就是放心不下那个莫名其妙的人。

  ......

  他赶到解压馆前,重新拨了电话过去,“你在哪?我到了。”

  顾安泽听了半天对方也没有说什么,他有一瞬间怀疑对方就是在耍他,就等他快要挂电话之前,他好像看到了那个人,他不确定是不是,“你是不是待在一棵树下的长椅。”

  “嗯。”

  “我找到你了,等我。”

  顾安泽挂了电话,朝长椅跑了过去,坐在长椅上的男生手中抱了一束玫瑰花,他走到男生面前,“是你下的单吗?”

  男生抬起头的那一刻,顾安泽愣在了原地,对方的眼角红了一片,好像是哭过了一般。

  “嗯。”

  “我......你的订单要不申请一下退款?”

  男生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你有时间吗?能陪我待一会儿吗?”

  顾安泽看了一眼手机,走到对方身边坐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你可以告诉我,我听完就算,你说出来也会舒服一点。”

  “我......我跟我之前的对象分手了,今天本来约好一起跨0点过情人节的,虽然我没觉得有什么值得挽留的,但是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头脑一热就下了那个订单,心想着万一呢......”

  万一真有人会搭理自己呢。

  “那可惜了,我们店还真没有女孩子。”

  对方摇了摇头,把手中的话递给顾安泽,“不可惜,我喜欢的也不是女孩子,我喜欢男生,谢谢你的善意,我先走了,没想到真有人搭理我。”

  顾安泽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站起身,想要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挽留的话不经思考就出了口,“要不我陪你过情人节?”

  对方回头的时候,顾安泽看到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不会很勉强你吧。”

  “当然不会。”

  顾安泽把自己做完的财务分析报告发给了组长,直接切了勿扰模式,“原本你是有什么计划吗?”

  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过了时间的电影票,他沉默着将它撕碎了扔进垃圾桶,“听你的。”

  顾安泽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走进了附近的餐馆,“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辣的,所以自作主张拉你进了这家,我之前来过他的家菜味道不错,辣的不辣的都有。”

  “没事,都听你的。”

  顾安泽用微信扫了桌角的点餐系统,然后递给了对方,“既然都听我的,那么我作为你的一日情侣自然是要以你为中心,你点菜我就等着吃完付钱。”

  男生也没有再跟他客气,点了几道招牌菜,有说有笑地解决了晚饭。

  顾安泽拉着对方的手走在路上,“你说一般小情侣都会怎么安排他们的二人世界呢?”

  “无非是吃饭看电影,顺便做一些亲密的事情吧。”

  顾安泽笑了笑,“0点了,宝贝,情人节快乐,那我们去进行第二件事情吧,刚才吃饭的时候我买了电影票,你带路我可不认识这里的电影院的具体位置。”

  “好啊。”

  他任由这个男生牵着乘着扶梯上了三楼,陪他一起买可乐爆米花,陪一起看那场原本约定好的电影,一切都是没有根据的开始,不需要刻意地去迎合对方,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情侣一般。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顾安泽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睡着的年轻人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突然想疯一把就去疯了......

  顾安泽背着男生就近开了一间房,登记的时候他从对方的口袋里掉出的身份证看到了对方的名字。

  简时勉。

  名字还挺好听。

  顾安泽安顿好了对方,自己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

  ......

  简时勉醒来已经快中午了,他看到房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打包来的粥和可颂面包。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一冲动,叫了个一日情侣,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就听到门口穿了房卡接触到电子门自动识别的声音。

  他看到顾安泽拿着剪刀修剪玫瑰花的根部,又用新买的包装纸包成了单支一束。

  “你......这是在干什么?”

  顾安泽回过头,看到对方正在啃着面包,“睡醒了?你不是把这花送给我了吗,我觉得给我有点可惜,打算带你做个有意思的事情。”

  简时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包花,“你要带我去干什么?”

  “过情人节。”

  简时勉觉得自己的耳朵顿时不争气的红了,等到他被对方拉到广场才回过神来。

  顾安泽抱着21枝玫瑰站在昨天他们见面的长椅边上,他从怀里抽出一支递给身边的简时勉,“情人节的玫瑰很贵,我们去送花吧。”

  简时勉愣在原地,好久才有反应,“送花?”

  “是啊,今天我的宝贝要给21对情侣送花。”

  说说是我们一起,实际上只有简时勉一个人跑着给情侣送花,而顾安泽就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

  一天中,简时勉看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热恋期的小情侣,也有已经结婚了还活的精致的中年夫妇......

  夜幕降临,街道上的路灯也已经亮了起来,顾安泽手中握着两枝还没送出去的玫瑰,朝简时勉揶揄道:“你说出来过情人节的怎么这么少啊,一天了花都没送完。”

  “是啊......”

  简时勉拉着顾安泽的手看着对面大厦的大银幕上不断跳动的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情人节,我真的很开心。”

  顾安泽将一支玫瑰递到了对方的手中,“两支都给我未免太可惜了,你也留一支做纪念吧。”

  “嗯,我叫简时勉,你都陪我一天了,我都没有问过你叫什么。”

  “顾安泽。”

  简时勉默默的念了一下他的名字,“我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顾安泽朝他伸出了手,“手机给我,我帮你加。”

  对方也没有拒绝,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

  “好了,联系方式我已经给你加上了,那么再见了,小简同学。”

  简时勉抿了抿唇,有些不舍地说了再见,就在对方转身走了几步时,他控制不住喊了对方的名字。

  “顾安泽!”

  “怎么了?”

  简时勉跑上前去抱住了对方,“86400是一天的全部,你的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属于我。”

  他就是很固执,固执到想方设法挽留对方直至最后一秒。

  因为时间到了,对方就不再是他的情侣,他就要回归正常生活,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

  “时间到了,顾安泽,再见。”

  “嗯,再见。”

  顾安泽没有回头径直走了,他知道身后的男生也许会哭会不舍,但是他要是回头了,一切都会变得无法控制......

  他也控制不住自己。

  简时勉吸了吸鼻子,打开手机的下订单的界面才发现已经退款了。

  顾安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替自己做了决定,提交了退款申请......

  一切都结束了,他和顾安泽真的结束了。

  他们就像是上了时限的闹钟,点到即止。

  顾安泽回到家后,看到客服界面多了一条消息。

  【五星好评,小哥哥人帅脾气好,下次还能约吗?】

  他走到茶几旁倒了杯水,斟酌了一下,敲下了回复。

  【能,仅对小简宝贝开放。(飞吻)】

  —END—

红白未错

     谢以安被捆缚在十字架上,他疑惑地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审判会会长陈眠,他听着对方口中说出的那句“经审判会查证,白原行动处副主任谢以安泄漏“黄雀计划”,导致计划失败,多方协商之后决定处以死刑。”

  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一切就当以开枪盖棺定论。

  “各位议员先生,请稍等片刻,我还有话要问,更何况,死的最多的是我手下的人,行刑也该由我来动手,不是吗?”

  谢以安抬眼看向门口,看到邢君逸身着黑色军装,衣服领子上布满褶皱,像是刚才与人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邢君逸走到他面前,他摘下原本戴在手上的皮手套,捏住了他的下巴,“黄雀计划的情报是你手下的送出去的,我刚才请他喝了杯茶,他全部都招了,说吧,为了什么?你背后的人能给你的,你完全可以跟我说,我也能给你。”

  谢以安冷笑了一下,“你觉得你说这些话,我会听进去半个字吗?我没做过,谁也别想栽在我头上,你明白吗?”

  “不明白,是不是你重要吗?”

  邢君逸松开钳住谢以安的手,从腰间取出配枪,抵住了对方的太阳穴,“不重要的,你现在喊冤,也没有人会理会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谢以安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因为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那么你呢?”

  邢君逸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把枪抵在了他的心口,他凑到对方耳边,轻笑着说,“我信你啊。”

  没等谢以安反应过来,他就被邢君逸突然起来的吻堵住了口,他模模糊糊听到了枪声,感受到了子弹穿破皮肉的疼痛......

  他的眼前一片昏暗,仿佛透不过光,也许邢君逸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吧,他在最后一刻听到了一句叹息。

  “晚安,各位审判会议员。”

  子弹穿过谢以安的那个一刻,邢君逸感受到了撕裂一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如枷锁般的东西打开了。

  邢君逸抹了一把沾满鲜血的脸颊,无声地笑了......

  片刻的死寂之后是彻夜的狂欢,他们处决了那个所谓背叛的,可那个背叛的人却不是谢以安。

  前段时间,邢君逸接到白原政务处主任的电话,上头命令他带行动处的人去刺杀浮石一带的暗线,只是因为联络部在最近发现浮石的暗线有些异常。

  邢君逸一向对这些莫名其妙没有实证的行动嗤之以鼻,但命令降到他的头上却又不得不去办,他心里清楚为什么突然要查浮石一带,因为那头的那位起疑了。

  所以说......

  谢以安完全就是替他顶罪,可惜了一个大美人。

  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如果谢以安不死,死的就是他自己了,毕竟他这么惜命,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浮石是谢以安一手提拔起来的暗线,其中好几个都与邢君逸有着密切的联系。

  外勤处与行动处本就是做着基本相同的工作,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设立外勤处,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谁都看不惯谁,互相牵制吗?

  显然不是。

  有人想借外勤处的手解决掉行动处这个空壳了,所以首先对谢以安下手,所以这场所谓的定罪,根本就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没有核实,没有查证,将话都压在喉间,让他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

  邢君逸苦笑了一下,看着手心的血迹,现在看来,到底谁无辜谁是局外人,也不好说了......

  毕竟他自己打破了那面照射出谢以安的镜子,一切醒悟的太晚了。

  ......

  有人解开了捆缚住他的绳子,邢君逸从十字架跌跪下来,白色衬衫被鲜血染红,他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珠。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而已,从来没有谢以安,也没有人替他顶罪,从始至终他就生活在幻觉了,至死才从梦境中醒来。

  白原本就没有光。

不渎神明

     林砚捏着手中已经擦亮的火柴,点燃了面前的蜡烛,他退后一步,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低头祷告。

  锦希走了过来,替他将其他的蜡烛也点上,“牧师大人,唱诗班来了。”

  “请他们进来吧。”

  林砚退到一旁,手放在圣经上起誓。

  良久之后,他睁开眼看到唱诗班的孩子已经手捧蜡烛吟唱,他看到其中一个陌生的面孔,好像是新来的,但他没有在意,转过身离开了教堂。

  锦希在教堂后院浇着花,却看到林砚走过来,“牧师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锦希修女,今天来的是以前的那个唱诗班吗?怎么有几张陌生的面孔?”

  锦希皱了皱眉,好好回忆了一下,“没有啊,都是熟人,唱诗班不就那几个孩子嘛。”

  “这样啊。”林砚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拿着自己的圣经离开了教堂。

  ......

  林砚站在教堂门口,看到唱诗班从教堂里出来,出声道,“你出来。”

  被叫到的使童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意料之中一般。

  他走到林砚面前,右手放在胸前,朝对方欠了欠身,“牧师大人,有什么事吗?”

  林砚清晰的看到对方在抬头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意味。

  “跟我来。”

  林砚拉着对方回到了教堂,重新擦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面前的蜡烛,递给对方,自己也重新点了一根,“我现在要祷告,麻烦使童先生帮我吟唱一段。”

  对方皱了皱眉,“唱诗班有规定,不允许使童私下为他人祷告时吟唱,您的行为真的很无礼。”

  “嗯,那麻烦你帮我守一会儿吧。”

  林砚将蜡烛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将手中的蜡烛吹灭,将圣经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对方有些不明白他的做法,追着他往外跑,林砚没有停下脚步,却被对方拽着衣袖停了下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刚才在主面前说的话是认真的?主不会赦免任何一个背叛他的人,你会遭报应的。”

  林砚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但我不在乎,谢谢你刚在帮我守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让锦希修女听到的话,那就麻烦了。”

  他听着原本跟在身边的脚步声慢慢停了下来,林砚转过头看到对方站在原地掉着眼泪,“你不愿意再侍奉主了吗?可你今天早上明明还说愿意一辈子都侍奉他。”

  林砚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将对方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我遇到了喜欢的人,自然没有办法一心一意侍奉主,你应该理解。”

  “我不要理解,为什么?对你们这样的牧师来说一句诺言就这么轻贱吗?”

  林砚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你叫什么名字?”

  “江霖。”

  林砚笑了,“江霖,等你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就会明白的。我可以一辈子都不跟喜欢的人坦白我的内心,但是我不能欺瞒主,这是我对主的忠诚。”

  江霖愣了一下,见林砚往远处走了几步,他急匆匆地跑过去,站在桥头大喊,“那这个世上会有真正喜欢神明的人吗?”

  “会有的。”

  林砚的声音温柔的飘了过来传进江霖的耳朵里,他蹲在地上,默默掉眼泪。

  可是连你都选择了背叛神明,背叛主,那么这个世间还有谁会喜欢神明呢?

  不会有了吧。

  ......

  第二天一早,江霖就等在教堂门口,希望能再一次见到牧师大人,昨天匆匆一别他都来不及询问对方的名字。

  但是今天他并没有来。

  江霖想着明天呢?也许明天会来。

  但是他依旧没有看到牧师的身影。

  江霖原本热忱的心一天一天被现实浇得冰冷,也许他心心念念的牧师再也不会踏进教堂,也许自己再也听不见他的祷告了。

  “怎么蹲在这里淋雨?不回家吗?”

  江霖抬起头看到撑着伞的林砚,顿时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要钱地使劲儿往下掉。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江霖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却被林砚拥入怀抱。

  “你为什么会来?”

  林砚揉了揉江霖的后颈,“当神明哭泣的时候,他的信徒会第一时间听到。我以为这个传说是骗人的,但是我听到了,神明哭泣的时候,信徒也会难过。”

  “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只是刚刚才确认。”林砚一把抱起了江霖将手中的伞递给他,“你帮我撑伞。”

  “哦,好吧。”江霖吸了吸鼻子,帮林砚撑伞。

  雨过天晴,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彩虹,江霖任由林砚帮他擦着头发,自己把玩着竹编蚂蚱。

  “你喜欢我吗?”江霖仰起头看着林砚的眼睛。

  “喜欢,但是这是渎神的举动,我不会做的。”林砚将毛巾挂在架子上晾干,认真地回答道。

  江霖拨弄了几下小蚂蚱,“可是我喜欢牧师大人,我可以不要神格,但我不想失去你。”

  林砚一把抱起坐在小竹椅上的神明,“我知道。”

  ......

  盛夏的夜晚,林砚的小院里能够看到几只萤火虫,江霖坐在桑树下,吹着凉悠悠的晚风,他从上边下来已经两年了,刚下来的时候神智只是六岁大的小孩儿,成天就知道哭着让林砚抱,后来慢慢地他发现自己不仅仅贪恋他的怀抱,他想要更多,他想跟他进一步发展,但是林砚总是拒绝。

  他明白林砚的顾虑,神明一旦沾染俗世,也许会去剥去神格,可是他不在乎,但林砚却比他更在乎一点。

  江霖躺在竹席上,看着还在为别人写信的林砚,瘪了瘪嘴,“阿砚,你能不能再抱我一次。”

  “不行。你都多大了,还要抱?”林砚冷着声拒绝了。

  江霖顿时觉得委屈,油灯的亮光照得他眼睛疼,江霖故意走到林砚对面将油灯吹灭,还没等林砚说一句斥责的话,就吻上了他的唇。

  两人在唇舌之间,谁也不肯退后一步,林砚将江霖压在床上,低沉的问道:“你疯了?你不要神格了?”

  “我不要了,我要你。”

  话音刚落,林砚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嘴唇被他亲得又痛又肿,江霖抬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林砚,“牧师大人,想做渎神者吗?”

  江霖抬手拨开林砚长长的碎发,强迫他看着自己并作出回答。

  “想。”

  刹那之间,江霖陷入昏沉之中……

  林砚就像是被炙烤急需冷水冲洗的野兽,他在云雨间解放自我,他想踏平这块疆土,让他只属于自己,只能留给自己。

  江霖如同散架了一般瘫在床上,眼角残留着泪痕,甚至有些红肿。林砚抱着江霖进了卫生间,简单的洗漱一番后,将他放在小竹椅上,让他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阿砚,我喉咙好痛。”

  “嗯,我给你倒水。”

  “阿砚,我腿好酸,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给你揉揉,没力气就我抱你。”

  ......

  林砚一个劲儿的被江霖使唤来使唤去,正准备生气看到对方吧唧着嘴,一脸无辜的样子,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江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跟你更进一步吗?”

  江霖摇着小扇子,笑着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神明,是主。我是个固执的人,那天在教堂里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跳因为你快了许多,我知道我喜欢你就是因为那一眼,后来我期望你只是唱诗班的一员,这样我的确可以选择为了你背叛主背叛神明,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我只愿我爱的人一生平安喜乐。”

  江霖嗯了一声,原本给自己摇的扇子转到了林砚的面前,“然后呢?”

  “我不为我自己一时心动后悔,可当我从锦希修女那里得知唱诗班的使童没有一个是新来的我心中便有了猜测,后边的事情都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我不希望因为我的本能导致你后悔,我可以忍耐,但我不希望你为我妥协。”

  江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那么牧师,跟主结合是什么样的感觉?”

  林砚被这个问题羞红了脸,连耳垂也红得像是要滴血,“我......”

  江霖也不为难对方,他用手抬起林砚的下巴强迫对方正视自己,“这是主做的决定,与你无关,你也不用因为这个而烦恼。”

  ......

  袒露心扉永远需要时间的沉淀,江霖每天赖在林砚的一方小院里,看着他替别人写信,为他人解信,清晨对着自己念着圣经,晚上躺在竹椅上看着漫天星空,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虽然有的故事真的很烂,但江霖还是认真地听着,他渴望从对方的口中知道更多事情,不管是什么都好。

  他记得有一日午休,他梦见林砚捧着圣经,半跪在自己的面前,向自己表达爱意......

  可当梦醒时,他看到林砚留在书信纸上的自白书,红了眼眶。

  【信徒林砚,一生未尽一件劳苦功高之事,也未行悲悯苍生之责,日日贪图享乐,与爱人朝夕相处,也经常未尽职责,怠慢家人。今生得神明眷顾,幸主青眼,本应恪守律条,却行渎神之事,自感惭愧。主,请赦免我的罪,洗净我污浊的灵魂,我愿以此生来侍奉您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奉主之命,永生永世。】

  林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走到江霖面前单膝跪地亲吻了他的手,“我不知道我的神明会不会同意我的请求,但我希望他能够点头。”

  江霖从小竹椅上站起来,蹲在他的面前,亲吻了对方的额头,“承诺我收下了,请你用一生来守护我,侍奉我,直至生命尽头。”

  从今日起,我不会再让我的神明在掉一滴眼泪,信徒林砚再次立誓。

浪漫症候群

      今日的第三医院冷冷清清,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的,好像是要下雨了,江霖抬眼看了一下天,好像忘记带伞了。

  他今天来医院走死亡程序,他讨厌利器划破皮肤的疼痛,鲜艳的血如用恶鬼一般吞噬他的心智。

  他也不愿意服用安眠药自杀,他亲眼见过死于药物滥用的病人,死状也不是特别安乐,他也不愿意。

  他甚至觉得他这么矛盾的人也许真的想死,也是很麻烦。

  “您好,我来走死亡程序。”

  值班的护士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脑看了一下值班表,“科室三,林医生在,你直接过去吧。”

  江霖将口罩往上拉了一下,嗯了一声。

  他刚走过去两步就听见挂号台的护士之间的嘀咕声。

  “唉,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活着好好的非要找死。医院虽然推行了死亡程序,可是就没真正实行过......”

  “喔唷,脑子坏掉嘞。”

  江霖自嘲地笑了笑,往科室三走去。

  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他才拧了把手进去。

  对方看了一眼他的申请表皱了皱眉,“为什么想走死亡程序。”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您放心我是认真的。”

  江霖的回答反而让对方紧绷的神色舒缓了一些。

  “按照规定,我们需要给您设定365天的观察,如果365天后您还是坚持您的决定,我们会帮您安排针剂。”

  江霖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可以签字了吗?”

  林砚没有说话,而是从放在一边的文件夹里取出申请表递到他面前,他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甚至没有片刻犹豫地签下了名,顿时一阵心疼。

  “从明天开始,医院会安排专业的心理医生去您家的为您进行全方面的分析和引导,还请您配合一下。”

  江霖嗯了一声,从口袋里取出代餐胶囊的药盒,“麻烦您再帮我配一点。”

  ......

  江霖走出科室三后,林砚便用手头的座机给江霖以前的主治医生温烨打了电话。

  片刻之后,他挂掉电话,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酸涩的鼻梁,这时候在门口值班的护士拿着文件走了进来。

  “林医生,明天给刚刚那位病人安排那个心理医生?”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对方身上的文件夹,在上面的人选上全部画上了叉,“我自己去。”

  “啊?这不符合规定吧。”

  护士面露难色,试探性地提醒林砚他不在这个名单里面,“而且,他不是来看病的,只是来走死亡程序的,多半自己没想清楚,过几个月想清楚自己也会来取消的,没必要吧。”

  林砚皱了皱眉,冷着脸问道:“在你眼里什么叫做情况严重?是哭着喊着要救他命?还是要把病人的隐私都摆在面前才叫严重?”

  “林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砚将笔仍在桌面上,“刚才那个病人患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甚至还有焦虑症的倾向,他这个病是六年前确诊的,往往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的病人大多都自杀了,我想问你六年里他都没有任何自杀的倾向,为什么偏偏这次来了?”

  护士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憋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林砚收回了目光,从旁边的打印机里去了一张白纸,“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作为医护人员应该心怀悲悯,职责是治病救人,而不是在工作时间嚼舌根,你的事情我会跟院长如实汇报,出去吧。”

  他没有理护士的反应,自顾自写着治疗方案。

  ......

  江霖坐在飘窗上,看着外面下着蒙蒙细雨,他的眼底一片青紫,估摸着昨天晚上也没睡好。

  他隐隐约约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他将手中握着的已经凉掉的热水喝了几口,走下飘窗去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江霖看到昨天那位给他填单子的医生,“是你啊,进来吧。”

  林砚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位病人的家里还是蛮整洁的,除了客厅的地砖上有一块碎掉的玻璃杯还没来得及打扫。

  “你一个人住?”

  江霖嗯了一声,“我这样的人怎么跟别人合租,我都怕病发的时候把别人杀了或者自杀。”

  “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需要对你进行长达一个月的评估,期间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江霖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表现的非常随意,他根本不在意这位医生是谁,会怎么做......

  他一点也不在意。

  江霖走进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坐吧。”

  “好,谢谢。”

  林砚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江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砚,双木林,石见砚。”

  “嗯,江霖。”

  林砚从背包里拿出文件夹,“六年前,你去第三医院才查出患有双向情感障碍,我能问问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我妈去世了,我爸就娶了别的女人进门,呵,还带了个拖油瓶。”

  林砚嗯了一声,捏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谈过恋爱吗?”

  江霖摇了摇头,“没有,我基本不参加社交,除了去医院复查,去超市买些日用品外也就没怎么出去,基本上都在家里待着。”

  “这样啊。”

  林砚拿过茶杯喝了一口,接着问道,“您有没有目前想见的人或者想做的事情。”

  江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我......我楼下以前有的会画画的先生,他有一间画廊,我很喜欢他里面的一幅画像,要是有机会我还想再看一次,但是很可惜,两年前他搬走了......”

  他摸了一下杯沿,“他有没有什么特征?或者他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再或者你能跟我形容一下那幅画是什么样子的吗?”

  江霖笑了,“我大多数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幅画是他朋友的自画像,穿着红色篮球服,蛮阳光帅气的。”

  林砚突然想到了什么,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对方面前,“是这张吗?”

  江霖看到他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愣了一下,脑中那张模模糊糊的脸逐渐变得清晰,如同拨开云雾一般。

  “这张是你的画像?”

  “嗯,室友是美术专业的,那时候他拿我们寝室的人练手,画的好看就留在那里了。”

  江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但是林砚没有听清楚,追问了一下,但江霖也不肯再说了。

  原来一见钟情之后念念不忘,没想到还能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

  “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吧,你的大致情况我已经清楚了,但是从我自身的角度出发,我还是希望你撤销走死亡程序的申请,虽然我们官方说是安乐死,但是......氰化钾推入身体的那一刻还是会让你感觉到痛苦的。”

  江霖没有说话就是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林砚。

  “我知道现在对你说这些,真的有点冷酷而且假真诚,想你们这样的病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如果你信我,我可以治好你。”

  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陪伴你,所以你也不要放弃。

  林砚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正准备往客房走去,就听见对方说,“客房是我住的,你住主卧或者去楼上阁楼凑合凑合也行,还有如果我说......”

  话音戛然而止,江霖叹了口气,”还是算了,下次再说吧。”

  “好,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随时跟我说,哪怕是午夜也可以。”

  江霖自顾自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出来了。

  收拾好阁楼的林砚,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放在桌上,从文档中找出了原本犹豫要不要用的治疗方案。

  ......

  翌日清晨,林砚凑合地应付了自己的早饭后,煮了一白凉粉,在上面撒了一勺干桂花淋了一勺槐花蜜,端着敲了敲江霖房间的门。

  “请进。”

  林砚推开门看到江霖剥了一了代餐胶囊就着水吞了下去,“从今天开始,这个你就别想再看到它了,代餐胶囊只是副作用小,但是你以为它是糖吗?每天吃三粒,一吃吃了好几年,身子就这么这么给你整垮的。”

  江霖有些茫然地看着林砚把一盒的代餐胶囊从桌上拿走了,把白凉粉放在桌上,随后朝着他摊开了手,“剩下没吃的一盒也拿出来给我。”

  江霖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柜子里把胶囊给了对方。

  “真乖。我给你煮了白凉粉,你多少吃一点,从今天开始我负责你的饮食,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是医生,你要相信我,会好的。”

  江霖有些失神,他吃代餐胶囊已经有两年多了,起初病情比较轻,发作间隔也很长,他还能吃得下东西,可后来发作越来越频繁,他甚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闻到油脂味、鱼腥味甚至是奶茶的甜腻味都反胃......

  他坐在桌子前,端着那碗白凉粉,犹豫了很久,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桂花特殊的甜味和不是特别腻的槐花蜜在嘴巴里绽开。

  他又好久都没有尝到过味道了,起初他还强迫自己去适应,但是最后他还是退缩了,每天忍受反胃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索性没味道就没味道了好几年。

  江霖吃完那碗白凉粉把碗拿出房间,想去厨房把它洗了却被林砚叫住了,“明天早上七点半跟我去跑步,中午午睡一个小时,下午两点我教你画画,或者看会儿书,每天必须写一篇读书笔记,晚上八点我检查。”

  江霖犹豫了好久,“我很久没有练过了,怕是跟不上你的速度。”

  “没事,我跟你的速度跑。”

  “我......没有画画的天赋。”

  林砚笑了一声,“没事,我也没天赋,但是还是能拿得出手的,只要不色盲不色弱应该没啥问题。”

  “我......没有要问的了。”

  江霖叹了口气选择让步,林砚冲着他笑了一下,“既然没有问题了,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这个给你。”

  他接过林砚递过来的文件夹,看到里面文件上写着几个大字《极度依恋治疗方案》。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辈子都跟我捆绑在一起了,我会一直陪你,等治好了你的病,我就带你出去长途旅行,现在你的病情不太稳定,我决定短期旅行还是可以的,前提是......我要你相信我。”

  “我信你。”

  —全文完—

玫瑰与满天星

     “欢迎光临,先生早上好,有什么需要吗?”江霖站在玫瑰花前弯着腰添水。

  “帮我随便拿点天竺葵和小雏菊吧。”

  江霖抬起头,看到眼前的男人,愣了一下,“先生,需要配花吗?”

  林砚摇了摇头,“不需要,只是买去装饰的,不在意那么多。”

  江霖点了点头,从新鲜的玫瑰花中抽出一支,夹在红得热烈非常的天竺葵中,简单地包装了一下,递给对方,“先生,您的花。今天的小雏菊不是特别水灵,买回去可能也放不了几天,怪可惜的。”

  江霖见对方轻声笑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温柔,“老板,你这么做生意,会亏本的,下次别这样了。”

  江霖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他只对你坦诚,就如同那束白玫瑰在天竺葵的衬托下更显风情。

  “这朵玫瑰?”

  “送您了,希望您喜欢。”

  遇见你的那一刻,他就想让这朵白玫瑰代替自己入主你的家里,它傲气不娇媚,它将欲望内敛,藏在了白色的花瓣之下。

  “我很喜欢,它很漂亮。”

  江霖听到对方认真的赞美,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暗恋如同激烈摇晃过的碳酸饮料,没有揭开盖子则永远不会知道外表的风平浪静其实是遮盖内里波涛汹涌的外衣。

  ......

  自那天以后,江霖每天早早地开了店,蹲在店中央核对着订单数目,顺便等着林砚的光临。

  门口的风铃声响起,江霖习以为常地道了句,“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

  “早上好,江老板,今天给我来几株白玫瑰,再帮我搭一点白色的满天星好吗?”

  江霖愣了一下,随后礼貌地笑了笑,“林先生今天打扮得很精神,是要去约会吗?”

  林砚有些茫然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就是普通的西装,唯一不同的就是今天打了领带。

  “没有。只是今天要见客户,如果不收拾得干净些,恐怕就没有生意了,您为什么这么问?”

  江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笑着说,“因为你今天系了领带,让我多想了。”

  “这样啊。”

  林砚捂了一下嘴唇,用手遮掩自己脸上的笑意,“我今天早上对着教程学了好几分钟,可是还是系的很丑,看来我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江霖从花瓶里取了三支白玫瑰和两株满天星,细致地修剪了一下,包上了包装纸系上丝带递到对方手里,“我帮你重新系一下吧,老实说你也该找对象了,有个人能帮你打理这些琐事,不是挺好的吗?”

  江霖解开了对方的领带,帮他重新系上后便转头干别的事情去了。

  “我明白,不过我喜欢的是男生,所以......你明白我的暗示了吗?”

  江霖在裁剪包装纸的手顿了一下,“明白什么?”

  林砚走上前去,弯腰俯在他的耳边,“白玫瑰一生只送给一个最爱的人,而白色的满天星呢?它在告诉你,他甘愿做你的配角。”

  江霖耳朵顿时漫上了绯色,他从一开始就看上了林砚,以赠送一株白玫瑰作为试探,自那刻之后,他满眼都是面前的这个人,他早就挪不开眼了,只是自己还不愿意承认而已。

  “林先生,你该去上班了。”

  林砚没有乘胜追击而是主动退后了一步,拿着那束包装好的花离开了江霖的店。

  ......

  事实证明,暗恋被戳穿以后,无法冷静下来想想对策的江霖做什么事都不是很顺利,他也提不起做别的事情的兴趣。

  “江先生,您的订单。”

  江霖回过神来,从收银台拿了支圆珠笔走出去清点数目。

  运气不好的时候什么倒霉事都会找上门,就像是不知道看别人脸色的臭小孩使劲儿捣乱一般。

  江霖手中的圆珠笔漏出来的墨水染的他满手都是蓝黑色一片,今天的花朵也不是特别新鲜好多都是残次品,江霖只好捏着坏掉的圆珠笔在订单上写着退回商品的原因以及备注......

  今天真的倒霉透了!

  江霖坐在花店的小躺椅上,手指节粘了个创可贴,这是他今天修建蔷薇时被小刺戳破的......

  “江先生,下班了,我可以约你出去吃个饭吗?”

  江霖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些委屈地回答道,“我今天是个倒霉蛋,林先生还是不要拉着我去了,我怕把霉运传给你了。”

  林砚听到江霖软软糯糯的声音,勾了勾唇角,“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今天的玫瑰花开得很漂亮,送给你。”

  江霖看到林砚从小花瓶里取出一支玫瑰递给自己,顿时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昏头了,拿我家的花送我,没有一点诚意。”

  林砚见江霖不收,将玫瑰重新插回花瓶里,从身后拿出一束新的玫瑰,“我下班前定了三十五朵玫瑰,现在送给三十五岁的你,那么你可以跟我约会了吗?”

  江霖看着那束香槟玫瑰,顿时红了脸,林砚果然是故意的......

  “香槟玫瑰的花语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但它此刻更像是脸上露出绯色的白玫瑰。”

  江霖被林砚撩得一阵脸红,“你闭嘴。”

  “好,那你先收下。”

  江霖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那束香槟玫瑰,也间接的接受了林砚的示爱,“你在旁边坐一会儿,还有十分钟就关店了,你等我一下。”

  林砚有些不乐意地翻了翻江霖在看的书,嘴里嘟嘟囔囔道,“不能早点关门吗?”

  完蛋......

  根本就招架不住。

  “也不是不行。”

  林砚猛然抬起头,脸上的神色仿佛是在确认江霖刚才说的话,“你刚才说什么?”

  江霖解开工作服的扣子,露出白皙的锁骨,他伸手将柜子里的衬衫取了出来,“我说,其实可以早点关门,你不是想去吃饭吗?”

  林砚走到江霖面前,低头亲吻了他的额头,“不是去吃饭是去约会,两者之间有区别,记得要好好区分。”

  江霖推着林砚出了更衣室,“以后在店里别对我动手动脚的,万一有人进来呢?”

  “哦,听你的。”

  他总是这样,一副体贴细致的样子,实际上你跟他说过的话叮嘱的事情只要他不乐意永远不会履行,你跟他讲诚信,他跟你打感情牌,扮委屈,哄你高兴,甚至生硬的岔开话题。

  他跟林砚在一起已经快两个月了,他们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早上他去开店,林砚买了早饭或者做好早饭给他打包送到店里,江霖帮他整理衣服,甚至有时候还有帮他重新系领带,中午他躺在小躺椅上午休,偶尔会去林砚公司周边送送订单,晚上等林砚下班来接他回家。

  日子过得平淡朴实,但是却不无聊,他觉得林砚真的是一个完美的恋人,他从来不需要主动去质疑对方,只要他一不高兴,林砚就马上会注意到,并且放下手头的事情来找他。

  林砚也经常变着花样带他去旅游采风,教他画画,他原本以为一个学建筑的男生没有任何的浪漫细胞,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

  “江霖,你这个月的素描呢?”林砚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问道。

  江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心虚,“我......我还没画,这个月太忙了,五月来买花的人太多了。”

  “嗯,既然这样,吃完饭跟我上楼。”

  “哦。”

  江霖蛮不乐意的,林砚每个月都让他画一幅素描给他,就像是科任老师布置课后作业一般,他不喜欢素描,他喜欢色彩,看着颜料在笔下流动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吃完饭后,江霖跟着林砚上了二楼的储物室,他看到一张用色彩画的画,上面是抱着那束香槟玫瑰的自己,他正想开口却听到林砚说道,“这是你这个月的奖励。”

  每一个月我都会替你画一幅画,就放在这个储物间里,每一幅都代表我们之间的一次记录。

  就像每一朵花,它拥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颜色也有着不同的花语,它们的表达程度甚至会因为数量的变化而变化,这就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记忆也许会淡化,花朵终将枯萎,而停留在画纸上的一切都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江霖看着画有些出神,“我喜欢花,所以开了花店,为的就是让更多的人感受到花的美好,改变他们对花固有的看法,花可以不仅仅是家里的装饰品,也可以是精神寄托。”

  就像你虽然是建筑设计师,但你喜欢用画笔记录自己的一切。

  ......

  江霖站在花店门口核对今日的进货订单,“数量没有问题,今天的花很新鲜,辛苦了。”

  “没事没事,小江老板,你们家玫瑰进的格外得多啊?我给这边好几家花店供货,但也没见他们进那么多,是今年玫瑰的销量好吗?”

  江霖笑了笑,对司机说,“并不是,只是玫瑰在我这里,不仅仅代表花,更多的是......”

  我自己。

  它让我有机会遇到了属于自己的满天星,遇到了可以携手一辈子的灵魂伴侣。

  它见证了这一切,印证了现实,他跟林砚就像它的花语一般,长长久久,携手一生。